顾骄跑出很远,直到置身校园,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飞舞飘落,晨间的曦阳切割成叶片大小的碎影,无声又温暖地落到肩头,在熟悉的环境中穿行,他混乱的心绪才终于平静下来。
没错,这才是他现在应该过的生活:学习,挣钱,磨练自己提升能力,而不是在一无所知、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组建家庭,那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了。
虽然如此,拒绝沈月卿仍旧让他感到心里不好受,他将背包挎到背上,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往前走,在经过走廊拐角时猝不及防和人撞了个正着,对方小声惊呼,手里的书本撒了一地。
“啊……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你没事吧?”
撞到他的是个身材瘦小的女生,还不到他胸口高,瘦到腕骨凸出,神情怯怯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顾骄赶紧扶住她,紧张检查了几遍,生怕给人撞出问题。
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连连后退:“我、我没事!真的没事!”
顾骄扶她的手一下落了空,尴尬地搓了搓指尖,女生看起来比他还要紧张,顾骄定了定神,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书捡起来还给女生,“抱歉……你的书。”
女生伸手接过时,顾骄无意间瞥到最上面一本,书皮已经掉漆,泛黄的边页破陋残缺,依稀能分辨出几个大字:《污染区往事》。眼看女生急急忙忙地要走,顾骄犹豫再三,还是说道:“……请问,这些书是你的吗?”
女生回头,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图书馆的,损坏太严重了……学姐让我拿去处理掉。”
原来是要处理掉的废书,顾骄眼睛一亮,“既然这样,能把书借给我吗?或者我出钱买也行。”
女生一惊:“啊……不用不用,这些书坏成这样,早就不值钱了。你需要的话就拿去看吧,我不要钱。”
女生将那本《污染区往事》给了顾骄,顾骄捧着书走进教室,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导师还没出现,大家都在各做各的,顾骄索性翻开书看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本历史书,看了才知道,原来是游记。
作者自称是一个曾经隐藏身份在暗域生活了十八年后成功出逃的联邦人,他以个人视角,将多年来在暗域的种种见闻记录在书中,他曾与暗域人密切往来,经历过无数战火洗礼,也经历过新旧政权的交替,了解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甚至据他自己所说,他曾亲眼见到过传说中那位极端暴虐的暗域领主,并从对方手中死里逃生。
暗域位于主星最南端,占据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陆地面积,那里原本是片广袤辽阔的沃土,平原、丘陵、高山……几乎囊括了所有地形,山川河流交错纵横,植被丰富,各种奇珍异兽在其间繁衍生息。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那时的暗域是整个主星最为繁荣强盛的地带,比起现在的首都朔月区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百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恒星风暴席卷了南方,它像氤氲已久的黑色乌云,沉沉倾颓下来,将这片孕育无数生命的沃土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中,从此再也没有复生的希望。
宇宙辐射逆转了一切,从生到死,由白变黑,凡是接触到辐射的生命全都开始异化,它们长出嶙峋的外骨骼,长出密密麻麻的獠牙,长出各种奇形怪状难以想象的诡异肢体,不管从前食草还是食肉,性情驯顺还是野性,最后都会变得狂躁、充满攻击性,对人类的血肉表现出瘾君子般的狂热垂涎。它们变成了人们闻所未闻的模样,变成令人恐惧不已的“异生物”。
灾难来得猝不及防,那时的联邦还没有对付异生物的经验,走了很多弯路,上层决策失误导致大量的人力财力和时间资源的浪费,整个南方就像猝然落进沼泽中的珍珠,滢滢辉光蒙尘,很快就在泥淖之中沦陷,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污染区。
人间乐土转眼化为炼狱场,血光染红天际,每一片土地下都可能掩埋着新鲜的残缺尸骨,人们终日生活在死亡阴影的强压下,整个主星动荡不安。
最后联邦人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趁着异生物踪迹没有扩散到更远的地方,在南边修筑浩大的防御墙,大部分武装力量转移到防御墙之后,这样他们就不用担心异生物造成更大的伤亡,主要任务也从艰巨的“剿灭污染区内所有异生物”转变为相对来说更轻松简单的“将异生物拦截在防御墙之外”。
这个举措无异于断臂求生,显而易见,联邦不可能在防御墙修筑完成之前将污染区里的所有人都迁移走,得救的只有很小一部分人,剩下的人只能被困在污染区里,成为彻底失去援助的孤魂,拼尽一切与异生物搏杀到底。
异生物很快在墙的这边彻底销声匿迹,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认为被挡在墙外的那些人都已经死光了,那片土地被划为不可踏足的禁区,每一个联邦人上学时被告诫的第一条守则就是绝对不能靠近禁区。
直到许多年后的一天,巡逻的联邦士兵在靠近污染区边境的地方抓发现了一个人类,他衣衫褴褛,遍体鳞伤,从深不见底的丛林中跌跌撞撞蹿出来,说自己不慎误入污染区,被异生物袭击,差点丢了命。
这是多年来第一个从污染区里活着出来的人,士兵们赞叹不已,很快将他送去军医处医治,提供食宿,悉心照料,还打算为他寻找家人,送他回家。
可就在当天夜里,军队爆发大规模传染病,主力部队几乎全军覆没,后来的调查显示,军队的供应水源里被人投入了此前从未见过的基因病毒,被感染的人死状凄惨,无药可救。当众人意识到罪魁祸首就是那个从污染区逃出来的人时,他早已消失无踪。
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污染区内忽然亮起了属于光能武器的灼目光芒,将阴沉的黑夜照得亮如白昼。随着一声闷雷般的轰鸣,保护了联邦人数十年的防御墙轰然倒塌,露出敌人的真面目。
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军队。
这场战争只持续了七天,最后以联邦的落败告终,他们自此失去了星辉区以南、落日谷一带地区的支配权。
这场战争惊醒了联邦人在防御墙后安稳度日的美梦,也彻底让他们明白了一个事实:污染区的人没有灭绝,在过去漫长的时间里,他们终日与异生物搏命厮杀,在这片土地上飞速生长的不仅只有强大的力量,还有对曾抛弃过他们的联邦人的强烈憎恨。
现在他们解决了异生物,于是将枪口调转,对准了同为人类阵营的联邦。
从第一场战争开始,联邦和暗域的争斗持续了数百年,在交手后的一次次成功与失败中,牺牲了无数密探和卧底的生命,联邦对于暗域这个神秘的敌人终于有了一些了解。
暗域等级森严,以地位高低分出十个区,每个区有各自的区长,而所有的区长直接听命于最高统治者——暗域领主。
以历史经验来看,越是强调阶级高下的地方,阶级流动往往越是困难,但暗域不一样,这里没有成文的制度法规,人们只信奉一个真理:强者为尊。
只要拳头足够硬,出身十区的渣滓能跃升进入一区;只要实力足够强,名不经传的无名小卒打败区长也能取而代之。暗域里没有怜悯,没有公道,如果你被霸凌欺压,旁人只会嘲笑你是个站不起来的软脚虾。
在这样一个对力量有着近乎畸形崇拜的地方,最高统治者必定也是最强者,当他力量衰竭,被人取代之时,就会像狮群里雄威不再的老狮王,被新人驱逐撕咬,不得善终。
几乎每一任领主的交替过程都伴随着鲜血和惨叫,持续数月之久,只有一次除外。
现任暗域领主,从发动袭击到成功上位,只用了短短三天时间。毫无疑问,就算在历代暗域领主之中,他的实力也能称得上首屈一指,无人比肩。
与之相对,他的暴虐程度也远超历代前任,上位以来犯下的种种暴行深受联邦谴责,一桩桩一件件,顾骄了解的、不了解的,书中全都列举出来,清楚分明。
血淋淋的文字光是描述都令人不忍卒读,顾骄眯着眼睛略过连篇的赤红图片,在联邦待了几个月,这些老生常谈的历史他多多少少都有了解,所以前面的内容他看得很快,粗略地扫几眼就继续往下翻看。
接下来的内容是作者自称在暗域的个人见闻,暗域与联邦相异的生活习惯、暗域人共同的性格特征,以及一系列联邦人无从得知的风俗旧历。
作者将与暗域领主的唯一一次见面写在最后,还根据记忆描绘了一张画像,记录了那个人的真实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