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骄不相信博士说的话。
尤其那个乍一看可信度不低的故事,他更是一个字都不信。
他虽然不聪明,可也知道信任是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桥梁,不可能因为旁人毫无根据的几句话就真的去怀疑沈月卿。
这段时间的经历让顾骄彻底改变了对晨曦研究院的想法,从前他只觉得研究院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科研圣地,在这里自己可以学到想学的技能,让治愈能力更上一层楼。
可真到了这里,他才发现想象和现实完全不一样,研究院不是医院,研究员们也不是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同样穿着白大褂,但他们的眼神更加漠然,看不见对于生命的珍重。
也不能说这样不好,也许搞科研的就是要秉承着万物皆可作为研究对象的平等态度,但顾骄还远远达不到这种境界,他才十八岁,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大部分时候做事只凭娘胎里带出来的未经打磨的本能,他讨厌人体实验,讨厌冷冰冰的解剖台,更讨厌那些明明还活着却像标本一样被泡在刺鼻药水里的所谓实验体。
这些情绪他从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事实不会因为自己的态度产生任何改变,但现在不一样了,事情既然牵扯到沈月卿,那么顾骄的所有喜欢与厌恶都会表现得很明显。
顾骄接下那瓶原液,博士很满意,在他看来,这就意味着顾骄相信了自己的话——至少相信了一部分,所以才会产生试探沈月卿的想法。先有怀疑,然后才会试探,而疑心一旦产生,罪名也就成立。
顾骄是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这种人心思纯净,一腔赤诚,但也绝对无法容忍谎言和背叛,尤其来自最亲近的人。
如果顾骄能因此悔悟,选择帮助研究院拿下沈月卿,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会变得很顺利。
纯度不够的实验体、屡屡中断的研究、各项数据的验证……只要能成功得到实验体1号,永生研究所面临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当年沈姓研究员没能完成的创举,将由他——袁博士本人亲自延续。
博士看着顾骄的笑容之中,难得流露出一丝真心。讲述完一切,他又变回了那个和蔼可亲的师长,拍拍顾骄的肩膀说:“去吧,自己去验证真相。小顾,一时的迷途并不可怕,我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顾骄没有应声,低着头,肩膀一扭,将博士搭上去的手歪了下去,无声表示抗拒。
博士也不恼,脸上仍旧笑呵呵的,顾骄态度如何并不重要,年轻人火气大些很正常,只要顾骄愿意去做,作为年纪大了他好几轮的长辈,博士没什么不能包容的。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吧。”博士说,“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得交代:刚才我对你说过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沈月卿。当然,我知道你心中一定有自己的考量,但沈月卿的手段远比你想象得要更加可怕,如果让他知道了我们今天的谈话,他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你可以找机会将原液给他喝下,也可以用自己的办法探寻真相,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我都可以帮你。只有一点,别让他起疑。”
他不厌其烦地叮嘱,言语之间俨然将顾骄划分到了自己的阵营,而从顾骄自始至终没有反驳这一点来看,事情的走向已经基本明了。博士笑意盈盈,对于接下来的计划更有了几分把握。
而顾骄呢?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把原液给沈月卿喝下去,他从来就没有相信博士说的哪怕一个字,又何来试探可言?
接下那瓶原液,不过是想弄明白里面的成分,好让沈月卿提前有所防范罢了。博士说得信誓旦旦,声称那东西能让沈月卿“露出真面目”,万一是特意针对他研制的毒药怎么办?
顾骄不知道博士到底想做什么,明明至关重要的实验刚失败,不着急补救也就算了,还大费周折地编了个故事来挑拨自己和沈月卿的关系。说什么沈月卿是实验体1号,说什么沈月卿没有感情,可笑,荒谬!相处了这么久,自己有没有感受到爱,难道还需要别人来告诉他么?
顾骄是不聪明,但他执拗,像只不怕死的小牛犊,要么撞破南墙,要么头破血流,在此之前,别人说得再多也不管用。
他既然选择相信沈月卿,那就必然是无条件的相信,什么博士,什么研究院,统统靠边站!
虽然心里恶狠狠地骂了好几句,但顾骄面上仍然一声不吭,他本就不善言辞,再傻也知道不能在别人地盘上撒野,博士要伤害沈月卿,那么研究院从此就是他的敌对方,他不想说错任何一句话,给自己和身边人招来麻烦,万一被博士看出什么,直接扣押在这里,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好在博士并不知道他心里打的这些小九九,一路将他送出地下室,临走前还特意嘱咐了原液的用法,说那东西无色无味,遇水即溶,混两滴在水里喝下去,很快就能看到效果。
从研究院出来,外面早已是月上中天。顾骄等到走远了,仔细观察四周,虽然他大概率仍然处于博士的监视之中,但并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他低头打开博士给的药瓶,闻了闻里面的原液,如博士所说,确实没有任何气味,就算溶进水里也很难被发现。
他没有药剂学基础,家里也没有能检测原液成分的仪器,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店面都关门了,就算没有关门,他也不敢贸然把这东西拿出来检测,万一有人认识呢?
还好辽湾区基础设施完善,主要城区里都安置有24小时自助检测机,顾骄用光脑导航到最近的一处,按照操作提示提交一部分原液进行检测,需要两个小时才能出结果。
这两个小时闲着也是闲着,顾骄决定去贺岩家里一趟。
贺岩虽然也是研究院里的人,但他给顾骄的感觉跟其他人并不一样,他身上多了些人情味儿,顾骄真心将他当作好朋友对待。
平常的这个时间点贺岩已经休息了,但今晚不一样,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他,今晚一定有事,所以他一直在等待,没多久果真收到了顾骄要来的消息。
结合不久前收到的信息,贺岩大概能猜到顾骄是来做什么的了,不过开门时仍然装作意外的模样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家呢?快进来。”
到了朋友面前,顾骄一直绷着的情绪放松了些,之前他其实一直很迷茫,虽然不相信博士,但博士说的那些话确实给他造成了影响,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月卿。
要将事情如实告知对方吗?如果是假的还好,可如果是真的,沈月卿从未提起这些,说明他并不想让自己知道,如果自己贸然提起,会不会触碰到他的伤心事?
见到贺岩,顾骄总算不用自己纠结了,他在贺岩家里坐下,手里捧着对方给自己倒的热水,垂眸迟疑地说:“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
他模糊了时间地点和人物,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贺岩听,最后真诚的问道:“我朋友现在很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的这位朋友提起这件事,所以我想来问问你。”
贺岩听懂了他这段话中各种语焉不详的代词,如果没猜错的话,博士这次深夜叫顾骄前往研究院,目的应该是离间顾骄和沈月卿的关系。
也难怪博士这么着急,按照最新得到的情报来看,博士最寄予厚望的人体胚胎研究在不久前也宣告失败,实验体报废,三角街也没了,他坐不住很正常。
但贺岩没想通的是,为什么博士会选择从顾骄下手?顾骄和沈月卿感情破裂,对于他取得新的实验体有任何帮助么?博士所说的往事里面,又有多少内容是真实的?
贺岩暗自头痛,在武装部,有关暗域领主的情报都属于最高机密,他的级别还不够了解所有,十分影响他对局势的判断。
不过还好,他虽然不了解沈月卿,但还算了解顾骄。
“听起来,你对你所说的这位朋友十分在意,他是你什么人?”贺岩冷静地问道,看起来真的在帮顾骄想办法。
顾骄想了下,自己和沈月卿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但其实早就捅破那层窗户纸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不是单纯的朋友关系了吧?
但要说是恋人,又还名不正言不顺,于是实话实说:“我喜欢他。”
贺岩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表白震了一下,老实说,他没想到顾骄会这么直接,原来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们两个进展这么快的吗?
同时他也明显感受到,自己的挖墙脚任务实在任重道远,之前还没在一起时自己就完全插不进去,现在两人在一起了,他这任务大概率是完不成了。这样想着,心里顿时死一般地安详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