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今夕手背湿润,她惶然低头,先看洇开在她衣袖的泪水,看向眼前的饵人。
梅池哭了。
这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看梅池哭。
哭得她心也麻麻,口中苦涩。
她循着梅池的目光望去,海货铺上饵人的肉和白鲨的骨挂在一块,有人问询,也有人野狗叼走边角料。
万物为刍狗。
白鲨批皮化人,也学人的衣食住行、言行举止,也食人类所食。
她们似乎没有区别了。
祖今夕低头,捧起梅池的脸,凝望饵人懵懂的眼眸。
她多年汲汲营营,憎恨人类,想要报仇,却恐惧这是海中捞月。
因为她也是半个人,半只白鲨,人性和畜生有区别吗?
或者说天道本就无情,弱肉强食,不论来处,归处都是案板一张。
温软的气息扑在梅池脸上,祖今夕吻去她的眼泪,枯槁的手搂住饵人的身体。
她为人骨架大,道院没少人说她是行走的骷髅架子。
骷髅架子也能拥住温热的饵料,压抑多年的接触在这一刻袭来,梅池瘫软在祖今夕的怀中,嘴唇嗫嚅喊着她的名字。
阿祖。
祖今夕想:可我是刀俎的俎。
*
丁衔笛下车追着游扶泠而去。
她们从缅州出发,穿过昆仑镜抵达距离西海最近的城池,又要换车马途径无数小城前行。
越是往西海,空气越是湿润。
她们脚程很快,年节过去,本该是春末的边城依然冷冽。
小城白日热闹,不远处似有凡人比武招亲,游扶泠不爱热闹,往边上走,正好被丁衔笛逮个正着。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拉到墙根下,温热的躯体贴上来。
面容妖艳的女郎贴在游扶泠的颈侧,一双眼眨着,委屈都要随着眼泪落下来了,“这位娘子,何故丢我一人。”
“人生地不熟的,小女很害怕的。”
她说话怪腔怪调,游扶泠并不吃这套,推开丁衔笛,“别装模作样。”
“和你说话怎么叫装呢,”丁衔笛依然趴着不动,“阿扇,我第一次发现你吵架挺厉害,一次说了这么多。”
游扶泠哼声道:“你想和我吵架是吗?”
丁衔笛摇头,她方才下车还戴了帷帽,因摇头晃动,扫过游扶泠的脸颊。
“我和你吵还是直接用嘴比较好。”
“别生气了,我们偷偷亲一口。”
“谁要和你亲。”游扶泠别开脸,丁衔笛凑近,帷帽恍若婚礼的头纱,遮住了二人。
巷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丁衔笛掀开游扶泠的面纱,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
人声隔绝在帷帽落下的纱帐外边,朦朦胧胧。
“那还有谁能和我亲,我们不是合法的吗?”
丁衔笛捏住游扶泠的手指,极为不要脸地把浑身的重量都压在柔弱的道侣身上,声音因布料阻隔听上去带着浓重的鼻音,“阿扇,不要生气了,你再生气又晕,晕了我们怎么玩。”
“你不会想要我像之前醉酒那样,被你翻来覆去,玩弄来玩弄去吧?”
她断句和咬字都怪异无比,暧昧无处遁形。
游扶泠对旁人可以言出讥讽,直白无情,对丁衔笛向来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还能把自己呕个半晌。
“是你想。”
她垂眼,掐了掐丁衔笛的耳垂,对方的耳饰繁琐无比,垂在肩上,这么勾着着实疼,丁衔笛哎哟好几声。